蘇晚晴重重的敲門。
但回答她的,只有她自己的回聲。
懷裡的女兒蘇潮汐,似乎是被外面巨大的吼叫聲和母親的驚慌嚇到了。
她小小的身子一顫,隨即「哇」地一聲,嚎啕大哭起來。
她的哭聲,尖銳而凄厲,像一根根細密的針,扎在蘇晚晴的心上。
孩子餓了。
她不斷地拍著門,從怒罵到哀求,聲音嘶啞,手掌通紅,可外面始終沒有任何回應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屋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蘇晚晴拍門拍得手都酸軟無力,哀求的聲音也變得沙啞難聽。
可那扇門,依舊像一堵絕望的牆,紋絲不動。
她終於沒了力氣,背靠著門板,緩緩地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又累,又餓的。
身體的虛弱和心裡的絕望,像潮水一般將她淹沒。
懷裡的孩子也哭累了,哭聲從一開始的響亮,變成了斷斷續續的、小貓般的哼哼唧唧。
小傢伙在她懷裡拱來拱去,小嘴不停地尋找著,那是出於本能的、對食物的渴望。
蘇晚晴心如刀絞。
她解開衣襟,絕望地想自己餵奶。
可她產後本就體虛,又一天沒吃東西,哪裡有什麼奶水?
孩子撅著粉嫩的小嘴,使勁地嘬了半天,小臉都憋紅了,卻只吸出幾滴稀薄的乳汁,根本不頂用。
吃不飽的孩子,焦躁地扭動著身體,發出更加委屈的哼唧聲。
蘇晚晴抱著女兒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她後悔了,真的後悔了。
她不該回來,不該對這個所謂的家,還抱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幻想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,不受控制地從心底冒了出來——死了算了。
一了百了。
不用再受這份屈辱,不用再看這對惡毒母子的嘴臉,也不用再為明天的生計發愁。
可她低下頭,看著懷裡那個瘦弱、無助、因為飢餓而哼唧個不停的小生命,那顆剛剛萌生死志的心,又被狠狠地揪住了。
她要是死了,孩子怎麼辦?
把她留給胡琴和蘇建國?那無異於將一隻小羊羔,扔進了狼窩。
她不敢想象,女兒會遭遇怎樣的對待。
不行!她不能死!
為了女兒,她也必須活下去!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照進屋裡時,蘇晚晴已經被餓得頭暈眼花,眼前陣陣發黑。
懷裡的女兒也餓了一整夜,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只聽到她有氣無力地哼唧著,小臉蠟黃,看得她心都碎了。
不能再等下去了!
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,再次用盡全身的力氣,拍打著房門。
「開門……開門……」
這一次,門外終於有了動靜。
門栓被拉開,胡琴和蘇建國那兩張毫無溫度的臉,出現在了門口。
他們看著屋內狼狽不堪的蘇晚晴,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,只有冷漠和算計。
胡琴率先開口,那語氣,彷彿是在審問一個犯人。
「想清楚了?」
蘇建國也抱著胳膊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冷冷地問道:「同意嫁給劉老實了?」
蘇晚晴看著他們,嘴唇乾裂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她的目光,緩緩地從落在了蘇建國手中那個裝著女兒救命糧的油紙包上。
所有的尊嚴,所有的骨氣,在嗷嗷待哺的女兒面前,都變得不堪一擊。
她閉上眼睛,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。
她咬著牙,說道:「我……同意……」
蘇建國聽后,一拍大腿,臉上的冰冷和刻薄瞬間融化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計謀得逞的、毫不掩飾的喜笑顏開說道:「哎!這就對了嘛!」
「早這樣不就完事了?非得吃點苦頭才聽話!」
「快快快,出來洗把臉,收拾收拾,咱們現在就去三大隊!」
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劉秀琴家換親了。
彷彿下一秒,美嬌娘和「三轉一響」就能同時到手。
然而,蘇晚晴卻沒有動。
她餓得頭暈眼花,胃裡像火燒一樣難受,但此刻她卻完全顧不上自己。
她所有的心神,都系在懷裡那個餓得奄奄一息的女兒身上。
她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,望著蘇建國,聲音沙啞地哀求道:「哥,媽……求求你們,先把奶粉給我一點,就一點……孩子真的快餓壞了,她還那麼小,再不給她喝一口,真的會出事的!」
那語氣,卑微到了塵埃里。
可這份卑微祈求,在蘇建國聽來,卻只覺得無比刺耳和煩人。
他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,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說:「喝什麼奶粉?!」
「金貴什麼?以前村裡的孩子,哪個不是喝米漿子長大的?不也一個個活蹦亂跳的?就她特殊!」
他晃了晃手裡那包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奶粉,賤兮兮的說道:「再說了,這奶粉我還有大用處呢!」
「這可是稀罕玩意兒,城裡都難買到!我要拿去給劉秀琴家當伴手禮!」
「咱們家拿不出像樣的彩禮,就指望這個撐場面了!給了你,我拿什麼去見老丈人?」
在他眼裡,這包奶粉的價值,遠比一個嗷嗷待哺的外甥女要重要得多。
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微弱,聽得他心煩意亂。
他大步走進廚房,胡亂地抓了一把紅薯乾和一些粗糧,扔進院子里的石碾子上,三下五除二地碾成了一些粗糙的粉末。
他把這些粉末撮進碗里,隨便沖了點冷水,攪和成一碗渾濁不堪、散發著生澀味道的糊糊,然後「啪」地一聲,遞到了蘇晚晴面前。
他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:「拿去,給孩子喝這個就行!」
「這餓極了,什麼都吃!她自然會喝的!」
蘇晚晴看著碗里那堪比豬食的東西,心頭湧上一股巨大的絕望。
她顫抖著手,接過那碗冰冷的糊糊,用小勺子舀起一點,小心翼翼地送到女兒嘴邊。
然而,小潮汐只是聞了一下,就嫌惡地把頭扭開了。
她喝慣了帶著奶香味的奶粉,哪裡肯接受這種粗糙又難聞的東西?
蘇晚晴不死心,又試著強行餵了一小口。
結果,孩子剛喝進去,就「哇」地一聲,連帶著胃裡的酸水一起吐了出來。
原本微弱的哭聲,瞬間變得更加凄厲和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