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醫生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讓林家兄妹倆心頭一涼的話:「還有,我們公社衛生院條件有限,只能做些應急處理。」
「要是一會兒出現更嚴重的問題,還得立刻聯繫縣醫院,把人轉走!這些你們都得心裡有數!」
剖宮產?轉院?
這一個個陌生的辭彙,嚇得陳嬸子和林建軍喘不過氣來。
他們雖然聽不太懂具體意思,但都明白,這代表著巨大的麻煩和天文數字般的開銷。
母子倆徹底傻眼了,臉色比剛才的蘇晚晴還要難看。
林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,她顫聲問道:「醫生,那……那要交多少錢?」
周醫生頭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寫著什麼,嘴裡蹦出數字:「先去繳費處交二十塊錢。押金,多退少補。」
「多……多少?!」
林梅還沒來得及反應,旁邊的林建軍尖叫了起來:「二十塊錢?!你怎麼不去搶啊!」
陳嬸子也是倒吸一口涼氣,也說道:「我的老天爺啊,二十塊……這是要飛天啊!」
要知道,在這個年代,一個在廠里上班的正式工人,一個月的工資,也就二十多塊到三十塊錢。
二十塊,幾乎是一個城裡工人家庭一個月的嚼用。
這是能買兩百斤粗糧,夠一家人吃上好一陣子的啊。
更別提他們這種土裡刨食、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現錢的農民了。
二十塊錢,對他們來說,無異於一筆巨款!
這下,連林梅也徹底犯了難。
她身上別說二十塊,連兩塊錢都湊不出來。
看著他們遲疑的樣子,周醫生不耐煩地催促道:「還愣著幹什麼?趕緊去交錢啊!不交錢,我這邊沒法搶救!」
「時間不等人,再拖下去,大人孩子都危險!你們自己看著辦!」
說完,他「砰」的一聲關上了急診室的門。
林建軍氣急敗壞地指著林梅的鼻子罵道:「都怪你!都怪你這個死丫頭!非要管這閑事!」
「現在好了吧?二十塊錢!把咱們家賣了都湊不出來!趕緊走!再不走就真賴上我們了!」
陳嬸子也拉著女兒的衣袖,勸道:「梅子啊,聽媽一句勸,咱們走吧!」
「這不是咱們能管的事啊!咱們真沒這個能力啊!」
林梅被他們吵得頭昏腦漲,腦子裡亂鬨哄的,像一鍋沸水。
蘇晚晴這時在裡面痛苦的呻吟、哥哥的咒罵、母親的哭勸……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,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
……
她不能走!走了,晚晴就死定了!
可錢呢?錢從哪裡來?
突然,一個名字毫無徵兆地從她腦子裡蹦了出來——
陸海山!
她想起來蘇晚晴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提起過這個名字。
尤其是在被張家和娘家折磨得最痛苦的時候,晚晴總會拉著她的手,後悔得直掉眼淚。
「梅子,我真傻……我當初要是答應了陸海山,現在過的會是什麼日子啊……」
「他當初對我那麼好,可我沒有珍惜,我還……」
對!陸海山!
晚晴說過,陸海山現在是二大隊的大人物,有本事,人也好!
他以前那麼喜歡晚晴,肯定不會見死不救的!
這是唯一的希望了!
她瞬間做出了決定。
她猛地轉身,不顧母親和哥哥的拉扯,沖向不遠處的繳費窗口。
她跑到窗口前,手忙腳亂地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。
打開來,裡面是幾張毛票和一些鋼鏰,是她攢了小半年的全部家當。
她把所有的錢都倒在櫃檯上,雙手合十,對著裡面收費員,帶著哭腔哀求道:「同志!同志!」
「同志,求求你!這是我身上所有的錢了,五塊!您先收著,當個押金!我馬上就去籌錢,我發誓!求您跟醫生說一聲,務必先救人!人命關天啊!」
收費員看了看櫃檯上那堆零零散散的錢,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姑娘,皺了皺眉,但終究沒說什麼,默默地開始點錢。
林建軍和陳嬸子追了過來,看到這一幕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林建軍吼道:「你瘋了!林梅你是不是瘋了!」
陳嬸子心疼得直拍大腿喊道:「五塊錢不是錢啊!就這麼扔出去了?」
「那夠咱們家吃幾個月的鹽買幾斤豬肉了!」
林建軍氣得一把抓住林梅的胳膊,想把她從櫃檯前拖開。
他一邊拉一邊罵:「你個敗家玩意兒!趕緊把錢要回來!咱們家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?!」
然而,此刻的林梅,性子里那股耿直倔強的勁兒徹底上來了。
她用力甩開哥哥的手,根本不理會家人的咒罵和拉扯,只對著收費員說道:「謝謝您!我馬上去拿錢!」
說完,她轉身就跑,飛快的衝出了衛生院的大門。
她得馬上去二大隊,找陸海山!
只有他,才能救蘇晚晴的命!
周醫生在急診室看著生命體征越來越弱的蘇晚晴,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這時繳費處那邊傳來消息,說這邊交了五塊錢,並且保證馬上會補齊餘款。
五塊錢,還差一大半呢?
可在這個人命大於天的時刻,周醫生也顧不上那麼多了。
他咬了咬牙,對著身邊的護士低吼道:「先備血!準備催產搶救。」
搶救,在簡陋的條件下緊張地開始了。
然而,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。
蘇晚晴的出血量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,催產針打下去,反應也微乎其微。
她的身體太虛弱了,根本沒有力氣完成自然分娩。
周醫生當機立斷道:「不行!必須馬上手術!」
可新的問題來了——公社衛生院根本不具備剖宮產手術的條件!
器械不全,麻醉師也沒有。貿然開刀,風險太大。
一個年輕護士小聲提議:「轉院?」
周醫生立刻否決道:「來不及了!」
「從這兒到縣城,路又不好走,這麼顛簸,人可能半路上就沒了!」
進退兩難!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賽跑。
周醫生擦了一把額頭的汗,做出了最後的決定:「小李,你留在這裡,密切監控產婦生命體征!其他人跟我來!」
他衝出急診室,直奔公社政府辦公室。
「快!給我接縣人民醫院!就說公社衛生院有產婦大出血難產,情況危急,請求他們立刻派婦產科手術小組過來支援!」
另一邊,林梅跑得肺都快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