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還在下著,雖然現在已經轉為淅淅瀝瀝的小雨,但夾雜著晚風,依舊寒意逼人。
那人影身上似乎沒有穿雨具,單薄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,緊緊地貼在身上,勾勒出狼狽而又無助的輪廓。
黃二刀也順著劉大柱視線看到了哪個人,嘀咕了一句問道:「什麼人鬼鬼祟祟的?」
劉大柱他眯著眼睛仔細辨認了片刻,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。
那個身影,看著……怎麼有點眼熟?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朝著那棵老槐樹走了過去。
隨著距離的拉近,樹下那人的面容也逐漸清晰起來。
竟然是她——張志東的老婆,姚文鳳。
此刻的姚文鳳,早已沒了往日的半分光彩。
她頭髮凌亂地貼在慘白的臉頰上,嘴唇凍得發紫。
一雙曾經傲氣逼人大眼睛里,此刻充滿了驚恐、無助和深深的絕望。
說起來,自從張志東被抓去判刑后,張家的天,就徹底塌了。
張家的頂樑柱倒了,田地沒人打理,姚文鳳一個女人,根本忙不過來。
無奈之下,她只能把地交給張志剛照看。
可張志剛是個什麼貨色?眼高手低。
這次大暴雨,他壓根就沒把搶收當回事,結果導致張家分到的那幾畝責任田,跟林家一樣慘。
後來,眼看情況不對,姚文鳳只能和婆家的人和已經年邁的婆婆一起,拿著鐮刀,沒日沒夜地在地里搶了幾天。
可都是女的,又能有多大的力氣?
最後也只搶回來幾十斤濕麥子。
而這幾十斤麥子,還被公社統一收上去烘乾,說是要優先用來交公糧。
這麼一折騰,家裡是一點存糧都沒剩下,早就窮得揭不開鍋了。
更要命的是,張志東的父親,那個在二大隊也算一號人物的張凱龍,得知兒子被判刑的消息后,一口氣沒上來,當場就氣得中了風,如今癱在床上半死不活,每天光是吃藥,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。
丈夫入獄,公公病倒,家裡斷糧……
一樁樁一件件,如同大山一樣,壓得姚文鳳喘不過氣來。
雪上加霜的是,自從張志東出事後,她在公社裡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。
她走到哪裡都被人戳脊梁骨。
今天陸海山在隊部場院辦酒席,全村人都去了,但是沒有人叫她。
她倒是有心想去,可她沒那個臉,更沒那個膽。
此刻,她已經餓了快兩天了,實在是頂不住了,才會被肉香吸引,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這裡。
看著姚文鳳那副凄慘的模樣,劉大柱的心裡,頓時像打翻了五味瓶,很不是滋味。
一方面,他恨張家,恨張志東、張志祥等人當初差點害死自己。
按理說,他應該對張家的人敬而遠之,甚至落井下石才對。
可另一方面,當他看到姚文鳳那雙噙滿淚水、充滿哀求的眼睛時,心裡某個最柔軟的地方,卻又被觸動了。
尤其是,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前段時間,發小麥的種子,自己不小心觸碰到她手背時的情景。
那種滑膩、溫潤的觸感,彷彿還殘留在指尖。
「唉……」
最終,心底那點僅存的同情心,還是佔了上風。
劉大柱轉過身,對跟過來的黃二刀說道:「走吧,可能是其他隊的,不認識。」
他又頓了頓說道:「二刀,你先回去喝著,我看看那邊的溝渠。
支開了黃二刀,劉大柱一言不發地轉身,快步返回了了場院的酒席。
大家都喝的正起勁,劉大柱走的最裡面的通道,就並沒有注意到他。
他地從桌上拿了一個還熱乎的白面饅頭,又夾了幾塊肥瘦相間的臘肉。
用一張大荷葉包好,再次朝著老槐樹走去。
他將用荷葉包著的食物,遞到了姚文鳳面前,聲音有些生硬地說道:「拿著,快吃吧。」
姚文鳳獃獃地看著眼前的食物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她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劉大柱,嘴唇翕動了幾下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劉大柱有些不耐煩地把東西塞進她懷裡:「拿著啊!愣著幹嘛!」
食物的溫熱和沉甸甸的分量,終於讓姚文鳳回過神來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委屈和被壓抑了許久的飢餓感,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防線。
她再也顧不上什麼形象和體面,顫抖著手打開荷葉,抓起一個白面饅頭就往嘴裡塞,一邊塞,一邊大口地咀嚼著碗里的臘肉。
她吃得太急太猛,被噎得直翻白眼,只能就著冰冷的雨水往下咽。
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,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。
那副狼狽的模樣,看得劉大柱心裡一陣發酸。
送完了東西,劉大柱覺得自己該做的已經做了,便不想再多待。
他轉過身,準備離開。
然而,就在他邁出腳步的一瞬間,一隻冰涼卻又柔軟的手,突然從後面伸了過來,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手臂上傳來的觸感冰涼而又柔軟,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劉大柱渾身一僵,下意識地想要甩開。
但那隻手卻抓得異常用力,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他回過頭,正對上姚文鳳那雙眼睛。
此刻,那雙眼睛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驚恐和無助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複雜到讓他心驚肉跳的情緒。
有感激,有哀求。
姚文鳳的心中,正在瘋狂地盤算著自己的未來。
張志東被判了刑,具體要蹲幾年,誰也說不準。
等他出來的時候,黃花菜都涼了,自己怕是也人老珠黃了。
守著張家這個爛攤子?她圖什麼?
圖那個癱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公公?
還是圖那個對自己虎視眈眈、時不時就想動手動腳的小叔子張志高?
張志高那個殘疾,自從大哥出事後,看她的眼神就越來越不對勁,總想著佔便宜。
與其被那種廢物糟蹋,在張家過著豬狗不如、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,最後活活餓死,倒不如……為自己找條活路!
她必須找個新的依靠!
一個能讓她吃飽飯,能讓她在二大隊重新抬起頭來的男人!
放眼整個二大隊,誰最合適?
答案不言而喻——劉大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