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部分人其實都是自私的,郭茂田也不例外。
陸海山送來的牡丹煙以及一包奶粉,他著實很想要,尤其是奶粉。
孫子郭建興出生后,母親沒有奶水,就因為這事,徐秀芳沒少和兒媳婦以及親家母吵架。
徐秀芳埋怨兒媳婦懷孕時挑食,這不吃那不吃,把身體弄壞了,連累了自己的寶貝大孫子。
一個剛滿月的嬰兒,如果不吃母乳、不喝奶粉,只喝點米漿,哪來的營養?
眼看著自己的大孫子比同期出生的胖小子瘦了一圈,還三天兩頭生病,明顯是營養跟不上,郭茂田心裡別提多心疼了。
兒子和徐秀芳都催著郭茂田利用公社副主任的身份,去縣城供銷社或者百貨商城買點奶粉給郭建興吃。
可郭茂田僅憑自己的職務,根本買不到奶粉。
縣城裡比他官職大的人多了去了,都在排隊等奶粉,奶粉實在是稀缺貨。
讓郭茂田沒想到的是,陸海山竟然弄到了一包奶粉。
這說明陸海山那幾天去縣城,幫領導搶回的手提包里肯定有重要文件資料,人家領導才會以如此重禮相謝。
為了大孫子能有吃的,不再三天兩頭生病,郭茂田決定豁出去了,這奶粉他要定了,煙他也收了。
不過面子上還是得做做樣子,他故意呵斥徐秀芳:「秀芳,你說什麼呢?人家海山家庭情況也不容易,這東西我肯定不能收。」
徐秀芳一聽老伴這口氣,就知道他在裝模作樣,便接過話茬:「人家海山也是一片心意,東西都送來了,總不能讓人家再提回去吧。」
陸海山兩世為人,做生意時和政府官員打過不少交道,官員們一個眼神、一個動作代表什麼意思,他心裡門兒清。
見此情景,他順勢把東西推到郭茂田面前,說道:「郭主任,徐阿姨說得對。要不是您和沈知青把我的信息報上去,縣城怎麼會給我發50斤穀子?」
「這些東西您要是不收,我心裡都不踏實,睡覺都睡不好。」
「哎呀,你看你這……」郭茂田故意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,實際上還是把東西收下了。
任務完成,陸海山準備回去,他說:「郭主任,徐阿姨,那我就先回去了。」
「對了,郭主任,大後天家裡打算把住的柴房稍微修整一下,爸媽想請個灶神,在裡面做些吃的,還請郭主任過來湊個熱鬧。」
「農村吃的簡陋,但圖個熱鬧。」
徐秀芳得了陸海山送的奶粉,眼睛盯著奶粉,笑得合不攏嘴。
聽陸海山這麼邀請,她連連點頭:「來,來,我們一定來。」
郭茂田也說:「農村的這種鄉土民情,我肯定得去感受感受。」
徐秀芳從茶几上抓了一把糖果,塞到陸海山兜里,說:「海山,這些糖果是前些天我在縣城買的,你帶些回去給家人吃。」
陸海山一看,這把糖果里不僅有這個年代流行的水果糖,還有珍貴的大白兔奶糖。
他連忙道謝后,才離開郭茂田的家。
徐秀芳把陸海山送到門口,叮囑道:「海山,路上慢點兒。今後有什麼事需要你郭叔叔幫忙,儘管開口。」
等把陸海山送出家屬區大院,徐秀芳趕忙回到屋裡,拿起裝著奶粉的包就要往外走。
郭茂田急忙追問道:「秀芳,這麼晚了,你去哪兒啊?」
徐秀芳這回沒給郭茂田面子,說道:「也不知道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。我去二樓把奶粉給你兒子送過去,不然你小孫子今晚又得喝米漿,睡不好覺了。」
郭茂田也高興地說:「走走走,我跟你一起去。好久沒見我的小孫子了。」
郭茂田的兒子原本在縣城的拖拉機廠上班忙得很,這段時間為了方便照顧小孫子,就在公社找了間屋子,把兒媳和孫子都接了過來。
可因為徐秀芳指責兒媳婦懷孕時挑食才沒奶水,婆媳關係這段時間特別緊張。
現在有了奶粉,徐秀芳當然得趕緊給大孫子送過去。
路上,徐秀芳還對郭茂田說:「茂田,這個陸海山挺會辦事的,人家家裡窮,還把最好的東西給你送來,以後多照顧照顧人家。人家大後天修房子請我們過去,你可得去。」
郭茂田心情大好,說:「這事兒不用你說,我心裡有數。」
等陸海山回到二大隊時,大隊里的人大多都睡了。
他路過柴房,聽見裡面傳來微微的鼾聲,父母和姐姐妹妹都已熟睡。
看到這一幕,陸海山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笑容。
能讓家人睡個安穩覺、吃飽飯,這是他現階段最大的夢想。
陸海山把糖果緊緊揣在懷裡,打算明天給陸海草和陸海花吃。
陸海花長這麼大,還從沒吃過糖果。
以前,陳素芳會從公社買些豬油糖回來,但這種豬油糖一般都給她的親孫子孫女吃了,作為外孫的陸海山、陸海花和陸海草根本吃不到。
而此時此刻,在張志東的家裡,張志東、張志高、陳二虎、張志祥等人還在玩長牌。
桌子上,一盤土豆炒豬肉片剛被吃得乾乾淨淨。
這豬肉是前天二大隊李春根家病死的小乳豬。
李春根一家老實,按照要求把病死豬肉交到了二大隊。
為了怕張志東以發生疫情為借口,把其他可能染病的豬都撲殺了,李春根還提了一隻雞、送了幾個蛋給張志東,求他高抬貴手,把病死的乳豬埋了就行,別撲殺那些可能感染疫情的大豬。
結果張志東等人不僅收了雞和雞蛋,小乳豬也沒埋,直接進了他們的肚子。
打了一會兒牌后,張志祥忍不住提起:「東哥,陸遠平他們家大後天又修整房子,這事兒你知道不?」
一提到這話,陳二虎也沒有心思打牌了,而是把牌壓住之後說道。
「就是啊東哥,陸遠平他們家好像還請了二大隊,不少人過去幫忙。」
「我聽說,他們準備把縣城給他的50斤穀子,用來款待大家。」
張志東看了一眼張志祥。
張志祥趕緊從包裡面摸出一包春耕,抽了一支之後遞給張志東。
然後划燃火柴給張志東點燃。
張志東說道:「我就要看看,誰敢幫陸海山!」
張志東抽了一口煙,吐出煙圈后說道:
「志祥、二虎,明天你們就在二大隊挨家挨戶去轉悠。」
「跟大夥說這段時間大隊工作忙得不可開交,眼瞅著馬上要播種冬小麥了,又聽說天氣要下雨,所以得抓緊時間修建山渠、修葺溝渠。」
「讓所有人每天都給我使勁幹活,以前是5點收工,現在得干到7點、8點。」
「不準任何人去幫陸遠平修建房子、修葺院子,誰敢去就扣誰的工分。」
「而且,你們還要宣傳出去,這段時間有些公社,因為農民抱怨年份不好、天氣不佳,就違反大隊安排鬧事,還有些特別囂張的,甚至去圍攻公社政府。」
「這個時候,他們去陸遠平家,表面上是幫路遠平家修房子,實際上很可能是想鬧事。」
「所以不准他們聚集,我倒要看看,還有誰敢去陸遠平家裡幫忙。」
陳二虎以及張志祥等人聽張志東這麼一安排,立刻拍起馬屁:
「還是咱們張隊長考慮得深遠。」
「這陸海山,這段時間老是跟咱們唱反調。」
「前些天,東哥你發放救災糧的時候,陸海山仗勢公社領導過來,還故意跟東哥你作對。」
「咱們就瞧瞧,等這個政策一宣布,還有哪些人敢去陸遠平家幫忙。」
張志東點點頭:「我聽記分員說,陸海山已經好久沒上工了,連續幾次曠工,之前的工分都記零了,後面就算上工,最多也只能拿及格分6分。」
「我倒要看看這小子還怎麼橫。來來來,咱們打牌打牌,不提這些糟心事了。」
陳二虎接著說:「東哥,李春根家是不是還有好幾頭乳豬啊?」
「母豬不宰,乳豬倒是可以多宰幾頭嘛。」
「冬季本來就是牲畜流行病大爆發的時候,咱們多宰幾頭乳豬,也是為了保證咱們大隊牲畜的安全嘛。」
陳二虎這麼一說,張志祥就明白這小子打的什麼主意,哈哈大笑道:「
二虎,今天晚上的肉你還沒吃夠呀?」
陳二虎笑著回應:「這肉哪能吃夠呢,肉永遠都吃不夠。」
張志東斥責陳二虎道:「別瞎胡鬧。咱們大隊有幾頭豬,幾頭種豬、幾頭母豬、幾頭豬崽子,公社都心裡有數,也都登記在冊的。」
「死個一隻兩隻還能矇混過去,要是死得多了,公社派畜牧科的人來檢查,可別貪小便宜吃大虧,惹火燒身。」
陳二虎嘿嘿笑了一聲,說:「我就隨便說說而已。」
張志東又說:「這幾天你們可以找陸海山要錢,他跟你們打牌不是輸了不少錢嗎?該要就要。」
陳二虎尷尬地笑了笑,說道:「東哥,不是我們不要,前段時間不是說志高哥要和陸海草結婚嗎?我們想著既然都快成東哥的一家人了,這錢緩一緩也沒啥,利息也不收了。」
這話不提還好,一提張志高就急了。
張志高一拍桌子,直接把牌扔到陳二虎臉上,罵道:「你他媽的陳二虎,是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?你還想不想打牌了?不想打就滾!」
張志高因為從小殘疾,脾氣十分暴躁,又仗著張志東是自己弟弟,所以不管對張志東手下的人,還是對二大隊其他人,說話從來都不客氣。
稍有不順心,張嘴就罵,甚至動手。
陳二虎臉色非常難看,畢竟張志高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牌摔到他臉上。
但因為張志東的緣故,陳二虎勉強擠出笑容,趕忙說道:「唉,志高哥,您別生氣,實在不好意思,我嘴笨,不該提這事兒。」
張志高冷聲說:「我他媽的又沒和陸海草結婚,陸海草那個死丫頭,我可看不上。」
「你們該要錢就要,該要利息就要。在二大隊,咱們志東說了算,欠錢還錢,天經地義。」
陳二虎看了張志祥一眼,說:「那行,過幾天我們就上門去要錢。陸海山要是賴賬,咱們就把那50斤穀子扛過來。」
第二天一大早,陸遠平等人都去上工了。
由於後天就要修整住房,所以陸海山沒再去荒野山地,而是用一些石頭和夯土,在院子里搭建了幾個灶台。
同時,又用一些木材釘了幾個凳子和簡易桌子,這樣大夥過來吃飯的時候也有坐的地方。
這段時間,吃了大黃狗乳汁的兩隻小狼,精力明顯充沛了不少,眼睛也完全睜開了。
它們不僅跟在大黃狗屁股後面玩耍,還會過來騷擾一下陸海山。
因為大黃狗把陸海山當作主人,所以兩隻小野狼有樣學樣,也把陸海山當作主人和首領。
狼是領地意識以及服從意識很強的野生動物,只要認準了一個首領,就會絕對服從。
陸海山蹲下身子,摸了摸兩隻野狼的頭,說道:
「你們得趕緊長大,到時候我們去抓野豬,還得請你們幫忙呢。」
兩隻野狼學著大黃狗的樣子,吐著舌頭,憨態可掬的模樣惹得陸海山哈哈大笑。
就在這時,陳二虎帶著治安隊的隊員來到了修建山渠的地方。
這幾個人弔兒郎當,走路沒個走樣,站著也沒個站姿。
正在幹活的二大隊男人們,看了陳二虎一眼,心裡很不痛快。
同樣都是二大隊的人,大家就得累死累活地在這裡修建山渠,而陳二虎等人四處溜達,卻能拿到同樣的工分,沒有一個人心裡樂意。
陳二虎看了一眼賣力幹活的陸遠平,沒理會他,而是大聲宣佈道:
「大家都注意一下,大家都注意一下。」
「各大公社陸陸續續開始種植冬小麥了,咱們這邊也要開始了。」
「而且,縣氣象局說,未來一兩周就要下雨了。所以,張隊長下命令了,這段時間大家要加班加點,抓緊時間修建山渠。本來安排後天休息,現在不休息了。」
陸遠平一聽這話就著急了。
修建山渠已經持續兩個月了,大家一天都沒休息過。
原計劃是明天把山渠和溝渠接通后,大家就休息兩天。
陸遠平也算好了日子,這兩天是良辰吉日,正好利用這兩天休息時間,請大家過來幫忙把家裡的房子和院子修葺一下。
這下可好,突然之間大隊長不讓大家休息了,這怎麼行?
陸遠平還沒說話,蔣萬川以及李大勇等人都看向陸遠平。
陸遠平急忙對陳二虎說道:「咱們這都連續兩個月沒休息了,明天活就能幹完,為什麼不讓大家休息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