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政府與政府家屬大院緊挨著。
說是家屬大院,實際條件頗為簡陋。
在公社三層辦公樓後面,有一排同樣三層高的紅磚小樓,整體是蘇聯式風格,還帶有外連廊。
沈文靜原本是公社知青,吃住在公社的知青農場。
她做事認真,學的是農業機械方面的知識,寫得一手漂亮字,還擅長寫文章。
好幾次縣城和市裡的領導到知青農場調研,都是沈文靜負責寫材料、做彙報。
一來二去,她就被公社領導看中,調到公社幫忙工作。
知青在農場的日子十分辛苦,起早貪黑干農活不說,條件還極為艱苦惡劣。
二大隊的農民們生活艱難,有食物的時候就著紅薯吃粗糧,沒食物時甚至連紅薯都沒有。
而知青農場的知青們,伙食也好不到哪兒去,頂多也是紅薯配粗糧,每天吃大白米飯、每周有肉吃,那是想都別想。
沈文靜能到公社工作,還能在公社食堂吃飯,生活條件比很多知青都強多了,這讓不少知青心裡滿是嫉妒。
陸海山剛走到門口,就被公社看門的大爺攔住了。
大爺問道:「小夥子,這都下班了,你找誰呀?」
陸海山客客氣氣地說:「大爺,我找沈知青有點事兒。」
說著,陸海山從包里摸出一包春耕煙,抽出一支遞給大爺。
這包春耕煙是孫滿倉塞在他背簍里的,陸海山去公社買東西時才發現,春耕煙價格便宜,算是大眾口糧。
不過這紙質煙到底是商品貨,口感比陸遠平用煙斗抽的葉子煙要好得多。
大爺平時最多抽抽葉子煙,一看陸海山遞煙過來,態度立馬變了,他雙手接過煙,笑呵呵地說:「你是沈知青的朋友啊?」
「沈知青在裡面呢。瞧見那紅磚小樓沒?二樓最右手邊那間就是她的住處。」
陸海山道了謝,背著背簍往二樓走去。
這紅磚房一看就有些年頭了,樓梯和扶手破舊不堪,樓梯牆壁上滿是小孩子用粉筆塗畫的各種圖案。
有些空白處,宣傳標語被反覆張貼又撕扯下來,然後又貼上新的,所以滿牆都是膠水印和泛黃宣傳紙的殘留痕迹。
在外走廊上,各家各戶堆滿了雜物,有些住戶恨不得把整個走廊都佔為己有。
陸海山小心翼翼地躲避著這些雜物,總算是來到了連廊盡頭的那間屋子。
這裡的環境和前面截然不同,連廊的陽台上擺放著幾盆花,有兩盆君子蘭、三盆月季,還有一些叫不上名的小草,整個連廊乾乾淨淨,沒有堆放任何雜物,一看就知道主人家愛乾淨。
但美中不足的是,這間屋子位置緊挨著廁所,廁所的臭味直往外飄。
而且在這個年代,公社家屬區可不是每家每戶都有獨立的廁所和廚房,一般在連廊左手邊設有一個公共廚房,右手邊是公共廁所和洗漱池。
陸海山心想,沈文靜本來就是知青,借調到公社幫忙,公社能給她解決租房問題已經很不錯了,家屬區的住戶們怎麼可能把好位置的房子讓給她呢。
陸海山輕手輕腳地走過去,果然看見沈文靜正坐在窗檯前的書桌前寫寫畫畫。
女孩子扎著乾淨利落的馬尾辮,正十分專註地看著書籍和本子,泛黃的檯燈照亮了她的半邊臉頰,朦朧的燈光給她添了幾分可愛。
沈文靜看書做題太認真了,外面有些響動她都沒注意到。
陸海山清了清嗓子,整理了一下著裝,輕輕敲了敲玻璃。
沈文靜先是嚇了一跳,隨後抬頭一看是陸海山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。
不過她很快扣上鋼筆帽,緊了緊衣服,把門打開。
沈文靜思索片刻,開口道:「陸海山。」
陸海山一聽,高興地說:「沈知青,你還記得我的名字?」
沈文靜露出月牙般的笑容,說道:「怎麼會不記得,我還記得你呢。那天發放救災糧的時候,你說你在邊境打過仗,還有負傷的事兒。」
沈文靜熱情邀請道:「快進來坐。」
陸海山往房間里瞄了一眼,女孩子的房間就是一個單間,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還有一個簡易衣櫃和一張書桌,這便是房間里的全部家當了。
這麼晚了,陸海山自然不會進女孩子的房間,他說:「不了,沈知青,我這次來是特意感謝你的。要不是你上次幫忙,我們家還分不到救災糧,公社也不可能給我們送來50斤糧食。」
說完,陸海山從背簍里摸出15個雞蛋,接著說:「沈知青,我也不知道送你啥好,這15個雞蛋你收下,補補身體。」
沈文靜趕忙拒絕:「陸同志,你太客氣了,這雞蛋我絕對不能要,你快收回去。」
陸海山故意做出生氣的樣子:「不能收回去,我要是拿回去了,沒法跟家裡人交代。我爸我媽千叮萬囑,一定要把東西送到你手上。」
大晚上的,兩人在走廊上這麼拉扯也不是個事兒,沈文靜臉皮薄,拗不過陸海山,只得收下雞蛋。
不過收下雞蛋后,沈文靜就在琢磨,下次得換個什麼方式感謝陸海山。
陸海山準備走了,他問道:「沈知青,你知道郭副主任住哪兒不?我還得去感謝感謝郭副主任。」
沈文靜客氣地說:「郭副主任住三樓,三樓樓梯口左手邊第二間就是。」
陸海山說:「那行,沈知青,我先走了。以後你別跟我這麼客氣,直接叫我名字就行。我比你大幾歲,叫我海山哥也行。」
讓沈文靜直接叫陸海山的名字,她實在覺得彆扭,愣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喊了聲:「海山哥。」
女孩子的聲音清脆悅耳,如同黃鸝啼鳴。
陸海山應了一聲。
沈文靜也說:「你也別沈知青、沈知青地叫了,叫我名字就行。」
「哎,文靜妹子。」
陸海山這麼一叫,沈文靜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沈文靜對陸海山可不只是有印象,實際上還頗有幾分好感。
畢竟,一個大男人當著公社那麼多人的面,脫掉衣服展示打仗留下的傷口,為家裡爭取糧食。這種男子漢的氣概,為了家人敢於豁出去的勇氣,著實給沈文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