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飯煮成了米粥,可這也比之前大家吃的板栗糰子、榆樹糰子以及紅薯好多了。
潔白的粥,散發出一陣一陣的米香,讓陸海花不斷地咽著口水。
在陸海花的記憶之中,她吃大米的次數屈指可數,絕對不會超過10次。
年景好的時候,也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能夠喝一點米粥,大部分時候都是吃的紅薯。
紅薯吃多了之後,胃部的那種酸脹感,伴隨著陸海花童年的記憶。
陸遠平也覺得有一些不真實,他沒有想到,桌子上居然放了一盆清燒麂子肉。
這麂子肉肥瘦相間,能夠清晰看到有油珠漂浮在湯麵上,這油珠可要比以前在林家過年時候,吃的肥肉煮湯的油還要多。
肥肉是這個年代最珍貴的食物,沒有之一。
家裡面的肥肉,除了過年或者是招待極其重要的客人時,絕對不會拿出來的。
即便是招待客人,也要看是哪種客人。
如果是普通的客人,那也僅僅是把肥肉放在蔬菜湯或者是紅薯粥裡面取個油氣,等煮好之後又把肥肉夾起來掛在房灶頭,等下一次再用。
所以每一片肥肉,都有它的價值,都是經過「千錘百鍊」的。
等煮到最後,實在是沒有任何的油氣了,那才會被吃掉。
當然陸海花和陸遠平是沒有資格吃的,有資格吃肥肉的是林家的老太爺林友高。
偶爾心情好的時候,林友高會把這片肥肉送給他的孫子林啟濤,但是絕對不會送給他的外孫。
陸遠平看著一臉饞相的陸海花和陸海草說道:「快吃吧,快點吃。」
陸遠平用極其質樸的語言,宣布了他們期待已久、也很少有機會體驗的吃肉儀式正式開始。
這一下陸海花就不客氣了,她的手太短了,拿筷子也不牢靠,但即便是這樣,她也夾了一坨巨大無比的肥肉放進了自己的碗里。
肥肉的油湯,一下就點綴了潔白的米粥,渲染出一幅極其美麗而且有食慾的圖案。
陸海花狠狠的喝了一口,肥肉的油花以及米粥全部都吞進了她的肚子里。
陸海花眼睛一亮:「好吃呀,真的好好吃呀。」
她從來沒有嘗過這種感覺。
但是,好吃歸好吃,她好像還沒嘗出味兒。
陸海花又費力地要去夾一塊肥瘦相間的肉,清燒麂子本來就燉得酥爛,現在又被回鍋熱了一遍,那肉更是酥爛無比。
可是陸海花也是非常懂事的,她看了看哥哥姐姐還有父母,好像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在吃,便遲疑了一會兒。
隨後,她像一個小主人一般,把最大的肥肉弄了出來,放到了媽媽林燕的碗里說道:「媽媽先吃。」
緊接著陸海花又給陸遠平、陸海草以及陸海山分了麂子肉。
林燕看到陸海花的舉動非常感動,這個小孩子從小就有孝心,而且懂禮貌。
如果是林啟濤坐在這裡,那林啟濤肯定恨不得把整個碗都端到自己的面前,所有人都不許吃,只能夠他一個人吃。
陸海山看著一家人其樂融融,又有米粥吃,又有清燉麂子肉吃,也是非常的開心。
他說道:「大家都敞開肚子吃,咱們還有這麼多的米,還有粉絲土豆燉雞,以及紅燒狍子,夠咱們吃好幾頓了。」
「爸媽,我現在有一些小辦法可以換米,我還給陸海花換了一點奶粉。咱們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二大隊,放在張志高身上,我們得謀出路。」
今天最感動的還是林燕和陸遠平,他們覺得兒子真的有出息了。
陸遠平非常欣慰於陸海山這段時間的變化,出去當過兵、打過仗的兒子就是不一樣,有眼界、有想法,要比他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強得多。
要是陸遠平在山上撿到了板栗或者是一些蘋果,第一個想法那肯定是一家人吃掉,再老實一點的想法,肯定是把這個消息告訴林家的那些人,讓大家也能夠來摘板栗和蘋果,填飽肚子。
但陸海山居然能夠把這些東西拿到縣城去賣換錢,然後換糧,僅僅是這一份膽量,他陸遠平就自愧不如。
陸遠平一邊吃著米粥,一邊夾著麂子肉,感慨著:「到底是兒子更勝一籌。」
他覺得自己老了。
麂子肉的確有著特殊的香味,準確地說是一種很特別的騷味。
這種味道對那些吃不慣的人來說非常難聞,甚至覺得噁心,但是對缺衣少食的陸家人來說,那就是絕對的美味。
麂子的香味從柴房裡面飄了出去,飄到了上空,又慢慢悠悠地飄到了林家。
而這個時候,林家的老老少少恰好也圍在桌子面前吃著飯菜。今天大家可是開葷腥了,吃的是土豆炒豬肉。
當然,豬肉沒有多少。
林啟洪帶回來的豬肉本來就只有二兩,結果被張雪梅切了一大部分之後,現在可能也只有不到一兩。
這不到一兩的豬肉,就算是被張雪梅切得再碎再細,其實也沒有多少片。
當然,炒過豬肉的鍋可不能夠浪費,畢竟這些鍋上面可是沾了豬油的。
所以張雪梅又用這口鍋燉了一鍋野菜,本來燉白菜最好吃,但是因為天氣乾旱,白菜的確沒有,只能夠找一些野菜和野菜根來湊數了。
野菜和野菜根平時是難以下咽的,這一次沾了油香,那味道也是非常的鮮美。
煮過野菜的鍋也不能夠這樣洗掉,還要用來做豬食。
二師兄聞到了自己大舅的味道也是食慾大增,就算是乾枯的草料,煮了一遍之後,那也是絕對的美味。
所以今天擺在桌面上的菜其實只有三道。
第一道是土豆炒豬肉,第二道是涮鍋水爛燉野菜和野菜根,第三道是家裡面腌的一些鹹菜。
主食是紅薯以及玉米煮爛之後的雜糧粥。
說是粥,其實它的稠度可沒有陸海山剛剛做的米粥那麼濃稠,清湯寡水的,能夠把肚子管一小會兒,那就非常不錯了。
即便是這樣,這些菜也是林家這段時間吃過最好吃的了。
林友高還難得地把自己的地瓜燒給拿了出來。
這地瓜燒可不是在集市打的酒,而是自己釀製的。
但因為糧食有限,用的是爛紅薯釀製,所以地瓜燒有一大股爛紅薯的霉臭味。
不過在這個年代這個時間段能夠有酒喝,那是相當不錯了。
陳素芳因為腰部被摔了,也不知道有沒有骨折,反正腫了一個大包,沒辦法起來。
她只能夠在房間裡面聞著堂屋裡面的香味,不斷地咽口水。
她平時關心的兩個孫子,無論是林啟濤還是林啟洪,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夾一些菜或者飯端給陳素芳。
陳素芳的兩個兒子兒媳婦也沒有想到這件事情,大家都是盯著肉不多的土豆炒豬肉,想著一會兒有什麼辦法才能夠多夾一點。
倒是林友高對自己的這個老太婆還是有一些感情的,他對李芙蓉說道:「芙蓉,你夾一些菜,端一碗粥給你媽送到床前去。」
李芙蓉心不甘情不願地拿了一個土碗,倒了半碗粥,又拿了另外一個土碗準備夾一些菜。
李芙蓉本來是不想去夾土豆炒豬肉的,可是一想,這個老太婆最心疼的就是林啟濤,她現在多夾一些土豆炒肉過去,然後再給陳素芳說,腰摔了,養傷的時候最好是不要吃油葷的東西,對傷口不好。
這樣陳素芳就不會吃土豆炒肉了,會吃野菜和野菜根,那她留的那些土豆炒肉,肯定是給濤濤吃呀。
打定了主意之後,李芙蓉就一個勁地夾著碗里的土豆炒肉。
李芙蓉的這個心思可一下就被張雪梅給看透了。
本來就沒有多少肉,她還一個勁地夾,還真好意思。
張雪梅立刻提醒說道:「芙蓉呀,你還是要為你媽的身體考慮一下。媽現在的腰扭到了,按照咱們大隊那些老中醫的說法,那就是要忌油葷,只有這樣才康復得快。你給媽夾這麼多的豬肉,這是不想讓媽好呀。」
李芙蓉面紅耳赤,本來就因為林啟洪回來了,所以雙方才休戰,張雪梅這樣說,那就是又要開戰唄。
李芙蓉冷笑著說道:「張雪梅,你什麼意思?哦,我給媽多夾一點肉,那就是我對媽不好。你對媽好,那你那天晚上怎麼不去餵豬?」
張雪梅氣得夠嗆,破口大罵說道:「李芙蓉,你不要給你臉不要臉。你可要記住,今天咱們家能夠吃上肉,那是我兒子林啟洪從縣城買回來的。要不是我家啟洪回來,你今天吃個屁。」
李芙蓉也不是吃素的,她罵道:「啟洪是有出息,那還得叫我一聲嬸娘。啟洪要不是攤上了你這個媽,說不定都考上大學了。」
看著兩個兒媳婦在飯桌子上都開始對罵起來,林友高煩得不得了。
他憤怒地拍了拍桌子說道:「行了行了,你們還要不要吃飯了?不要吃飯都給我出去。」
林友高看著自己的兩個兒子,林望鵬和林望飛,可是兩個兒子都是怕老婆的主,見老婆飛揚跋扈地開始爭吵,都不敢勸說一句。
這個時候的林友高忽然有一些想念林燕。
林燕在的時候,家裡面所有的大小事務都料理得妥妥噹噹,只要這兩個兒媳婦不幹活,那這兩個兒媳婦就不會作妖。
張雪梅就是不讓李芙蓉夾土豆炒肉,她又另外拿了一個碗,給陳素芳夾了一點土豆,又加了更多的野菜和鹹菜。
她覺得,一個老太婆,吃一點土豆,一點野菜,能夠喝得上紅薯玉米粥就已經是相當不錯了。
李芙蓉見自己的計謀被識破也無可奈何,「哼」的一聲端著沒有肉的兩個碗進了卧室。
她還擔心她出來的這會兒,肉都被夾沒了,所以根本就沒有給陳素芳打招呼,而是「哼」的一聲,直接把碗墩在了陳素芳的床頭上。
陳素芳早就知道今天要吃肉,可是她根本就坐不起來。
想讓李芙蓉喂她,可是李芙蓉早就跑了。
陳素芳艱難地支撐起身體,強忍著腰部的疼痛,看了一下自己的兩個碗。
好傢夥,只有半碗紅薯玉米粥,還是水多東西少。
還有一個碗裡面裝了鹹菜、野菜葉子以及兩三片土豆,只有一點點的油氣,連一塊豬肉都沒找到。
陳素芳氣得胸口發痛,覺得有些反胃。
可是她想破口大罵,卻沒有了往日的力氣。
這個時候陳素芳不由得想到了林燕,自己的那個二女兒。
要是林燕在身邊,那肯定把她伺候得妥妥帖帖。
呸呸呸,想那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幹什麼?
陳素芳趕緊控制自己的腦子,不要讓自己去想林燕。
李芙蓉趕緊回堂屋,果不其然,只見張雪梅一個勁地在給林啟濤夾菜,而且專門夾的是土豆炒豬肉。
張雪梅那個心疼呀,她兒子帶回來的豬肉本來可以一家三口吃的,這要和一大家子人分享,她當然得多夾一些肉給兒子,這樣才能夠不吃虧呀。
李芙蓉也不甘落後,一個勁地往濤濤的碗裡面夾著土豆炒豬肉。
可是濤濤的嘴也是非常的刁,他吃到了豬肉的味道之後就只吃豬肉不吃土豆。
見母親越夾越多,濤濤忍不住不耐煩地喊道:「媽,你不要給我夾了嘛,我不吃土豆,我只要吃豬肉。我要吃豬肉,我要吃豬肉。」
李芙蓉心情煩躁,罵道:「吃什麼豬肉?你沒有看到,別人說這豬肉不是你媽買的呀?有吃的都不錯了,還挑豬肉。趕緊吃。」
李芙蓉這樣一吼,林啟濤一下就哇哇大哭。
一旁的林望飛說道:「哎呀,都吃飯了,你罵小孩子幹什麼嘛?」
李芙蓉對著老公破口大罵道:「你也要和我作對是不是?」
林望飛本來就是個妻管嚴,被這一罵,趕緊閉嘴,不敢說話。
就在這個時候,李芙蓉忽然聞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,這個味道絕對是肉的味道。
她用力嗅了嗅說道:「你們聞到沒有?我怎麼聞到一股很香的肉味?」
張雪梅冷哼一聲說道:「都在吃土豆炒豬肉,那不是肉味是什麼?」
李芙蓉狠狠瞪了張雪梅一眼。
林望飛也用力嗅了嗅說道:「我還真的聞到了肉的味道,好香啊,不像是土豆炒豬肉的味道。是誰家在做肉呀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