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旬,長白山下已經冷得不行了。
早晨起來,院子里那棵老棗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,像老人乾枯的手指。
地上鋪了一層薄霜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
雞崽們擠在棚子里,縮成一團,誰也不肯出來。
兔子也老實了,趴在籠子里,三瓣嘴翕動著,慢吞吞地嚼著乾草。
蘇清風站在院子里,哈出一口白氣。
他看著遠處的山,山也光禿禿的,灰撲撲的。
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刀子似的,颳得臉生疼。
他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,搓了搓手。
這一個月,他又回到了一個人打獵的日子。
說不傷感是假的。
白團兒和小火苗走了快一個月了,他還是不習慣。
每天早上起來,他還會下意識地往後院走,想去看看它們。
走到一半才想起來,它們已經不在了。
院子里空落落的,少了那團白色和那團火紅,像是缺了一塊。
他有時候會在山裡轉悠的時候,特意繞到白團兒以前待過的地方看看。
腳印倒是看見過幾回,新鮮的,往更深的山裡去了。
有一次他還在一個山溝里看見了一撮白毛,掛在灌木叢上,被風吹得飄來飄去。
他撿起來看了看,毛還是軟的,帶著一點溫度,應該是白團兒留下的。
可再往前追,就什麼也找不著了。
白團兒走得深,去了那些他都沒去過的地方。
蘇清風把那撮白毛揣進兜里,帶回家,放在炕頭的匣子里。
小火苗的毛也有一撮,火紅火紅的,放在白毛旁邊,像是雪地里的一團火。
他也想過,白團兒會不會被別的野獸咬死了。
這山裡,豹子、狼、野豬,什麼都有。
白團兒還小,才一歲多,沒真正在山裡待過。
可他又想,白團兒連豹子都咬死了,還能怕啥?
它長大了,比走的時候又大了一圈,站起來能到他腰那麼高。
它不會有事。
這一個月,他打了不少東西。
那頭野豬是半個月前打的,兩百來斤,在山溝里拱食,被他撞上了。
他一槍打在腦袋上,野豬哼都沒哼就倒了。
煙熏后掛在灶屋的樑上,油汪汪的,看著就饞人。
那兩隻灰狼是一起打的。
那天他正在看陷阱,聽見遠處有嚎叫聲,摸過去一看,兩隻狼正在啃一隻死狍子。
他一槍撂倒一隻,另一隻想跑,被他一槍又撂倒了。
狼皮他硝好了,鋪在炕上,冬天坐著暖和。
野兔和野雞就更多了,十來只,有的燉了,有的腌了,有的送了人。
上個月他去鎮上賣皮子,順便逛了逛供銷社。
本來是想買點鹽和火柴。
還去上次那個大叔家看到一隻小黑狗,純黑的,毛色油亮,眼睛圓溜溜的,正趴在地上啃一塊骨頭。
它看見蘇清風,抬起頭,搖了搖尾巴,又低下頭繼續啃。
大叔看見他盯著狗看,笑著說:「同志,想養獵狗?」
蘇清風蹲下來,摸了摸小黑狗的頭。
它抬起頭,舔了舔他的手,尾巴搖得更歡了。
他想了想,把狗抱起來,揣進懷裡。
狗不大,毛茸茸的,熱乎乎的,縮在他懷裡,嗚嗚叫了兩聲,就不叫了。
回到家,蘇清雪第一個看見。
她正在院子里跳繩,繩子甩得呼呼響。
看見蘇清風懷裡抱著一隻小黑狗,繩子啪嗒掉在地上,眼睛瞪得溜圓。
「哥!這是啥?」
「狗。」
蘇清風把小黑狗放在地上。
小黑狗有點怕生,縮在他腳邊,不敢動,黑溜溜的眼睛四處看。
蘇清雪蹲下來,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它的頭。
「好黑啊,跟煤球似的。」
小黑狗舔了舔她的手,她咯咯笑了,笑得眉眼彎彎的。
「哥,它叫啥名字?」
蘇清風想了想。「還沒起。你起一個。」
蘇清雪歪著腦袋想了半天,忽然說:「叫小白!」
蘇清風愣了一下。
「小白?它這麼黑,叫小白?」
蘇清雪點點頭,眼圈有點紅。
「我想白團兒了。叫小白,就跟白團兒還在似的。」
蘇清風看著她,心裡軟了一下。
他蹲下來,摸摸她的頭。「行,就叫小白。」
蘇清雪笑了,把小黑狗抱起來,摟在懷裡。
「小白,小白,你是小白。」
小黑狗嗚嗚叫著,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。
小白很快就成了家裡的新寵。
它跟蘇清雪最好,蘇清雪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,連上廁所都在門口蹲著等。
它也黏張文娟,張文娟在灶屋裡做飯,它就趴在灶屋門口,眼睛盯著她,一動不動。
對王秀珍也親,王秀珍喂兔子的時候,它就蹲在旁邊看著,不吵不鬧。
對蘇清風,它又親又怕,蘇清風一瞪眼,它就趴下,尾巴夾起來。
蘇清風一招手,它就搖著尾巴跑過來,往他腿上撲。
今天周末,蘇清風一大早就進山看陷阱了。
走了一圈,六個陷阱,全是空的。連根兔子毛都沒有。
他也不惱,打獵就是這樣,有時候運氣好,有時候運氣不好。
收成不好就早點回家。
走到家門口,就聽見院子里傳來一陣犬吠。
小白叫得歡實,汪汪汪的,聲音又脆又響。
蘇清風推開院門,看見蘇清雪、鐵蛋、秀秀三個孩子在院子里玩。
蘇清雪手裡拿著根樹枝,扔出去,小白嗖地竄出去,叼回來,放在她腳邊,尾巴搖得歡。鐵蛋和秀秀在旁邊拍手笑。
「小白真厲害!」鐵蛋說。
他穿著件打補丁的棉襖,袖口蹭得油亮,鼻涕吸溜吸溜的。
「那是!我哥養的狗,能不厲害?」蘇清雪得意地揚著下巴,辮子一甩一甩的。
秀秀蹲下來,摸小白的頭。
「它好黑啊,晚上都看不見。」
她扎著兩個羊角辮,臉紅撲撲的,穿著件花棉襖,是劉二嬸做的。
蘇清風走進去,小白看見他,汪汪叫著跑過來,往他腿上撲,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。
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。
「清雪,你嫂子呢?」
蘇清雪指了指隔壁院子。
「嫂子跟嬸兒在那邊喂兔子呢。」
蘇清風點點頭,轉身往隔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