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!
無盡的黑暗、粘稠的、彷彿要將靈魂都拖入深淵的黑暗。
意識在冰冷的混沌中沉浮,每一次試圖掙扎,帶來的都是全身骨髓被碾碎般的劇痛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或許是一瞬,或許是萬年。
一縷微弱的光,刺破了黑暗。
然後是聲音,模糊的、遙遠的、彷彿隔著一層厚重水幕的聲音。
「……醒……醒……」
霍東艱難地,如同推動萬鈞山嶽,撬開了沉重的眼皮。
視線先是模糊一片,只有朦朧的光影和色塊。漸漸的,焦距緩慢匯聚。
他首先看到的,是綉著淡雅蘭花紋樣的素色床帳頂。
不是山林,不是荒野。
鼻腔里縈繞著一股清淺的、混合著淡淡葯香和女子閨房特有的馨香。
「你……醒了?」
一個輕柔的、帶著一絲遲疑和複雜情緒的女聲,在床邊響起。
霍東猛地轉頭——這個簡單的動作牽動全身傷勢,讓他悶哼一聲,額角瞬間滲出冷汗。
但他看清了床邊的人。
阮瀟楠。
一身水綠色的家常裙裳,未施粉黛,長發簡單地用一根木簪綰起,臉色有些蒼白,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,正端著一碗葯,站在床邊看著他。
那雙清澈的眼眸里,此刻盛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——有關切,有擔憂,但更多的,是一種深沉的矛盾和……掙扎。
怎麼會是她?
霍東迅速掃視周遭一圈,剎那間便洞悉了自己身處何地!
這裡還是……白雲觀,她的閨房?
昏迷前的最後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回!
破開武域領域,重傷墜落,然後便是無邊黑暗。
「是你……救了我?」
霍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氣。
阮瀟楠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垂下眼帘,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陰影。
她將葯碗放在旁邊的小几上,動作有些僵硬。
「你已經昏迷兩天了。」她避開了霍東的問題,聲音很低:「白雲觀……封山了,父親……觀主下令,所有出口封鎖,一寸一寸地搜。」
「所有弟子、長老,包括雜役,都被調動起來,後山禁地……那位老祖,也下了必殺令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靜,但霍東能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的驚濤駭浪。
白雲觀觀主之女,救下了白雲觀必殺的仇敵,還藏在自己的閨房之中。
這不僅僅是背叛宗門那麼簡單。
一旦被發現,她面臨的可能比死更可怕的下場。
「為什麼?」霍東盯著她,目光銳利,試圖從她臉上找出答案。
他不相信僅僅因為那被迫的七日,就能讓她冒如此奇險。更何況,那七日對她而言,恐怕更多的是羞辱與仇恨。
阮瀟楠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。
她的手下意識地,極其輕微地撫過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,這個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抬起頭,目光重新落在霍東臉上,眼中複雜情緒翻湧,似要滿溢而出:
「也許……只是我一時昏了頭。」
或許真如她所言,自己當真昏了頭!
自再次見到霍東,她便一直關注著他的動向。
霍東剛從空中昏迷墜落,她便毫不猶豫,第一時間將他救走。
她也不明白,自己為何如此衝動,會出手救下他。
霍東一時間沉默下來!
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。
道謝,顯得蒼白無力。
承諾?他自己尚且生死未卜。
更別說自己跟白雲觀是死仇,而她作為白雲觀觀主之女……
這事,無解!
兩人之間,陷入一種難言的沉默。
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、代表著搜捕尚未停止的嘈雜人聲和破空聲,提醒著他們此刻處境的險惡。
「……謝謝!」
最終,霍東只吐出這兩個字,乾澀而鄭重。
阮瀟楠別過臉去,沒有回應這句感謝。
她重新端起葯碗:「你的傷很重,經脈斷裂大半,內腑移位,還有武域規則之力殘留體內,不斷侵蝕。」
「這葯只能暫時穩住傷勢,阻止惡化,想恢復……需要時間,和更珍貴的丹藥,我這裡……沒有。」
她將葯碗遞到霍東嘴邊,動作有些生硬,彷彿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任務。
霍東沒有猶豫,艱難地撐起一點身子,將苦澀的葯汁一飲而盡。
藥力化開,一股溫和的暖流蔓延向四肢百骸,雖然微弱,但確實稍稍壓制了體內那肆虐的破壞性能量和劇痛。
「我需要療傷。」霍東沉聲道:「時間不多了。」
他從天罡宗出來,已經過去五天。
傅啟鶴給的期限是十日。
他還剩下五天時間,必須將傅海棠帶回天罡宗,完成結盟約定。
這不僅關乎踏雪宗的未來,也關乎他此刻能否獲得天罡宗的助力,對抗白雲觀乃至其他敵宗的圍殺。
阮瀟楠點點頭,沒再多言,轉身走到房間另一側的綉架前坐下,拿起針線,卻只是捏在手裡,目光怔怔地望向窗外,背影單薄而寂寥。
霍東不再耽擱,閉上眼睛,收斂心神。
他首先內視己身,情況比阮瀟楠說的更糟。
小世界雛形因為最後的衝擊黯淡無光,布滿裂痕,彷彿隨時會崩潰。
陰陽尺靈性受損,古鼎氣息萎靡,魂幡更是徹底沉寂。肉身傷勢慘不忍睹。
但他道心堅韌,生死邊緣走過不止一次。
當即運轉體內真氣療傷,配合著藥物,開始緩慢而堅定地修復損傷,驅逐那些頑固的武域規則殘留。
這個過程痛苦而緩慢,如同用鈍刀子刮骨。
汗水不斷從他額頭滲出,很快浸濕了身下的被褥,他的身體不時因劇痛而微微痙攣。
阮瀟娜偶爾會轉頭看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因痛苦而緊蹙的眉峰和蒼白的嘴唇上,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捏皺了手中的綉布。
但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靜靜地看著,直到霍東的氣息逐漸趨於平穩,才悄悄鬆一口氣,轉回目光。
時間在寂靜與壓抑中流逝。
又過去兩天。
霍東再次睜開眼睛時,精光雖然依舊黯淡,但已有了幾分神采。
傷勢恢復了三四成,勉強有了行動和自保之力。
最麻煩的規則殘留被暫時壓制下去,但要徹底清除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
距離十日之約,只剩下最後三天。
他必須走了。
霍東從床上坐起,動作雖還有些滯澀,但已無大礙。
他看向窗邊的阮瀟楠。
她似乎一直在等他醒來,此刻也正看著他。四目相對,空氣再次安靜。
「我要走了。」霍東開口。
阮瀟楠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:「白雲觀封山搜查的力度並未減弱,反而因為遲遲找不到你,變得更加嚴密。」
「尤其是幾個出口和陣法節點,都有虛空境長老親自鎮守,後山那位……氣息雖已收斂,但無人敢放鬆警惕。」
她並未直言你無法離開,或是此處太過兇險,只是平鋪直敘地道出事實。
然而,話里話外的意味,卻再清晰不過。
霍東神色不變:「我知道。」